• 哭王处士翃

    [清代] 朱彝尊

    相送悲长别,还家惨独行。

    流连简书札,次第念交情。

    自有箧中作,何难身后名。

    泉台应快意,未必似平生。

  • 哭王处士翃

    [清代] 朱彝尊

    落日明丹旐,飘风卷穗帷。

    途穷偏作客,身老独无儿。

    书籍今何托,人琴不可知。

    高山空有调,回首失钟期。

  • 哭王处士翃

    [清代] 朱彝尊

    知己从今少,平生负汝多。

    人生看到此,天道复如何。

    流水笳箫曲,悲风《薤露》歌。

    王猷竹林在,旧径不堪过。

  • 哭王处士翃

    [清代] 朱彝尊

    江海飘零日,秦川丧乱余。

    凄凉《蒿里》曲,生死秣陵书。

    零雨沾青草,高原哭素车。

    南山桂摇落,无复子云居。

  • 哭王处士翃

    [清代] 朱彝尊

    远道将归客,孤舟返旧林。

    招魂迷楚水,卧病绝吴吟。

    梦里罗含鸟,囊中陆贾金。

    犹怜别时语,凄断故人心。

  • 哭王处士翃

    [清代] 朱彝尊

    书信传初到,铭旌已在途。

    今来纷涕泪,昔别念须臾。

    迢递悲长道,艰难丧老儒。

    山阳《怀旧赋》,流恨满江湖。

  • 晚次崞县

    [清代] 朱彝尊

    百战楼烦地,三春尚朔风。

    雪飞寒食后,城闭夕阳中。

    行役身将老,艰难岁不同。

    流移嗟雁户,生计各西东。

  • 晓入郡城

    [清代] 朱彝尊

    轻舟乘间入,击缆坏篱根。

    古道横边马,孤城闭水门。

    星含兵气动,月傍晓烟昏。

    辛苦乡关路,重来断客魂。

  • 寄讯龚御史翔麟

    [清代] 朱彝尊

    江桥卜筑意粗安,闻道田居十亩宽。

    不使车尘喧户外,尽容山色到檐端。

    镫前绿酒双鱼洗,雪后红衣一钓竿。

    料得时巡春有信,种花应许上楼看。

  • 留春令

    [清代] 朱彝尊

    针楼残烛,镜台剩粉,醉眠曾许。长记罗账梦回初,响几点催花雨。

    别泪连丝繁主薄,剩定情诗句。一样霜天月仍圆,只不照凌波步。

  • 水龙吟·谒张子房祠

    [清代] 朱彝尊

    当年博浪金椎,惜乎不中秦皇帝!咸阳大索,下邳亡命,全身非易。纵汉当兴,使韩成在,肯臣刘季?算论功三杰,封留万戸,都未是,平生意。

    遗庙彭城旧里,有苍苔断碑横地。千盘驿路,满山枫叶,一湾洞水。沧海人归,圯桥石杳,古墙空闭。怅萧萧白发,经过揽涕,向斜阳里。

  • 聊斋志异·卷六·狼三则(其二)

    [清代] 蒲松龄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途中两狼,缀行甚远。

    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矣,而两狼之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

    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 聊斋志异·卷六·狼三则(其一)

    [清代] 蒲松龄

    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歘一狼来,瞰担上肉,似甚垂涎;步亦步,尾行数里。屠惧,示之以刃,则稍却;既走,又从之。屠无机,默念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悬诸树,而蚤取之。遂钩肉,翘足挂树间,示以空担。狼乃止。屠即竟归。昧爽往取肉,遥望树上悬巨物,似人缢死状。大骇。逡巡近之,则死狼也。仰首审视,见口中含肉,肉钩刺狼腭,如鱼吞饵。时狼革价昂,直十余金,屠小裕焉。缘木求鱼,狼则罹之,亦可笑矣。

  • 聊斋志异·卷一·狼三则(其三)

    [清代] 蒲松龄

    一屠暮行,为狼所逼。道旁有夜耕者所遗行室,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顾无计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狼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极力吹移时,觉狼不甚动,方缚以带。出视,则狼胀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张不得合。遂负之以归。非屠,乌能作此谋也!

    三事皆出于屠;则屠人之残暴,杀狼亦可用也。

  • 九日望日怀张历友

    [清代] 蒲松龄

    临风惆怅一登台,台下黄花次第开。

    名士由来能痛饮,世人元不解怜才。

    蕉窗酒醒闻疏雨,石径云深长绿苔。

    摇落寒山秋树冷,啼乌犹带月明来。

  • 聊斋志异·卷四·辛十四娘

    [清代] 蒲松龄

    广平冯生,少轻脱,纵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著红帔,容色娟好。从小奚奴,蹑露奔波,履袜沾濡。心窃好之。薄暮醉归,道侧故有兰若,久芜废,有女子自内出,则向丽人也,忽见生来,即转身入。阴思:「丽者何得在禅院中?」絷驴于门,往觇其异。入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彷徨间,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洁,问:「客何来?」生曰:「偶过古刹,欲一瞻仰。」因问:「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无所,暂借此安顿细小。既承宠降,山茶可以当酒。」乃肃宾入。见殿后一院,石路光明,无复榛莽。入其室,则帘幌床幕,香雾喷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问曰:「闻有女公子未适良匹,窃不自揣愿以镜台自献。」辛笑曰:「容谋之荆人。」生即索笔为诗曰:「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玄霜。」主人笑付左右。少间,有婢与辛耳语。辛起慰客耐坐,牵幕入,隐约数语即趋出。生意必有佳报,而辛乃坐与嗢噱,不复有他言。生不能忍,问曰:「未审意旨,幸释疑抱。」辛曰:「君卓荦士,倾风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请,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老夫不与焉。」生曰:「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辛不应,相对默然。闻房内嘤嘤腻语,生乘醉搴帘曰:「伉俪既不可得,当一见颜色,以消吾憾。」内闻钩动,群立愕顾。果有红衣人,振袖倾鬟,亭亭拈带。望见生入,遍室张皇。辛怒,命数人捽生出。酒愈涌上,倒榛芜中,瓦石乱落如雨,幸不著体。

    卧移时,听驴子犹龁草路侧,乃起跨驴,踉跄而行。夜色迷闷,误入涧谷,狼奔鸱叫,竖毛寒心。踟蹰四顾,并不知其何所。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以策挝门,内问曰:「何人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俟。忽闻振管闢扉,一健僕出,代客捉驴。生入,见室甚华好,堂上张灯火。少坐,有妇人出,问客姓氏,生以告。踰刻,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肃身欲拜。妪止之坐,谓生曰:「尔非冯云子之孙耶?」曰:「然。」妪曰:「子当是我弥甥。老身钟漏并歇,残年向尽,骨肉之间,殊多乖阔。」生曰:「儿少失怙,与我祖父处者,十不识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妪曰:「子自知之。」生不敢复问,坐对悬想。

    妪曰:「甥深夜何得来此?」生以胆力自矜诩,遂历陈所遇。妪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于姻娅,野狐精何得强自高?甥勿虑,我能为若致之。」生谢唯唯。妪顾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风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几?」生曰:「年约十五馀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间,曾从阿母寿郡君,何忘却?」妪笑曰:「是非刻莲瓣为高履,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妪曰:「此婢大会作意,弄媚巧。然果窈窕,阿甥赏鉴不谬。」即谓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唤之来。」青衣应诺去。

    移时,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见红衣女子,望妪俯拜。妪曰:「后为我家甥妇,勿得修婢子礼。」女子起,娉娉而立,红袖低垂。妪理其鬓发,捻其耳环,曰:「十四娘近在闺中作麽生?」女低应曰:「闲来只挑绣。」回首见生,羞缩不安。妪曰:「此吾甥也。盛意与儿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终夜窜溪谷?」女俯首无语。妪曰:「我唤汝非他,欲为吾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妪命扫榻展裀褥,即为合卺。女腆然曰:「还以告之父母。」妪曰:「我为汝作冰,有何舛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当不敢违,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妪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夺,真吾甥妇也!」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归家检历,以良辰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听远鸡已唱,遣人持驴送生出。数步外,欻一回顾,则村舍已失,但见松楸浓黑,蓬颗蔽冢而已。定想移时,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

    薛乃生故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归,漫检历以待之,而心恐鬼约难恃。再往兰若,则殿宇荒凉,问之居人,则寺中往往见狐狸云。阴念:「若得丽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扫途,更僕眺望,夜半犹寂,生已无望。顷之门外哗然,踩屣出窥,则绣幰已驻于庭,双鬟扶女坐青庐中。妆奁亦无长物,惟两长鬣奴扛一扑满,大如瓮,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佳丽偶,并不疑其异类。问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书,今作五都巡环使,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故归墓时常少。」生不忘蹇修,翼日往祭其墓。归见二青衣,持贝锦为贺,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曰:「此郡君物也。」

  • 聊斋志异·卷一·偷桃

    [清代] 蒲松龄

    童时赴郡试,值春节。旧例,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余从友人戏瞩。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东西相嚮坐。时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发童,荷担而上,似有所白;万声汹动,亦不闻为何语。但视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其人应命方兴,问:「作何剧?」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物。」吏以白官。少顷复下,命取桃子。术人声诺,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坚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所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诺之,又焉辞?」术人惆怅良久,乃云:「我筹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惟王母园中,四时常不凋谢,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阶而升乎?」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数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掷去;绳即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未几,愈掷愈高,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体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翁亦大愦愦!如此一线之绳,欲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倘中道断绝,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呜拍之,曰:「我已失口,悔无及。烦儿一行。儿勿苦,倘窃得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一美妇。」子乃持索,盘旋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久之,附一桃,如碗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堂上传示良久,亦不知其真伪。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堕。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体纷堕,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合之,曰:「老夫止此儿,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不意罹此奇惨!当负去瘗之。」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坐官骇诧,各有赐金。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将何待?」忽一蓬头僮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后闻白莲教能为此术,意此其苗裔耶?

  • 聊斋志异·卷九·大鼠

    [清代] 蒲松龄

    万历间,宫中有鼠,大与猫等,为害甚剧。遍求民间佳猫捕制之,辄被啖食。适异国来贡狮猫,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阖其扉,潜窥之。猫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见猫,怒奔之。猫避登几上,鼠亦登,猫则跃下。如此往复,不啻百次。众咸谓猫怯,以为是无能为者。既而鼠跳掷渐迟,硕腹似喘,蹲地上少休。猫即疾下,爪掬顶毛,口龁首领,辗转争持,猫声呜呜,鼠声啾啾。启扉急视,则鼠首已嚼碎矣。然后知猫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则归,彼归则复,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剑,何异鼠乎!

  • 聊斋志异·卷五 ·骂鸭

    [清代] 蒲松龄

    邑西白家庄居民某,盗邻鸭烹之。至夜,觉肤痒。天明视之,葺生鸭毛,触之则痛。大惧,无术可医。夜梦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罚。须得失者骂,毛乃可落。」而邻翁素雅量,生平失物,未尝征于声色。某诡告翁曰:「鸭乃某甲所盗。彼甚畏骂焉,骂之亦可警将来。」翁笑曰:「谁有闲气骂恶人。」卒不骂。某益窘,因实告邻翁。翁乃骂,其病良已。

    异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惧也:一攘而鸭毛生!甚矣,骂音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然为善有术,彼邻翁者,是以骂行其慈者也。」

  • 聊斋志异·卷一·种梨

    [清代] 蒲松龄

    有乡人货梨于市,颇甘芳,价腾贵。有道士破巾絮衣,匄于车前。乡人咄之,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一车数百颗,老衲止匄其一,于居士亦无大损,何怒为?」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不肯。肆中佣保者,见喋聒不堪,遂出钱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谢。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种。」于是掬梨大啖,且尽,把核于手,解肩上镵,坎地深数寸,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渖,道士接浸坎处。万目攒视,见有勾萌出,渐大;俄成树,枝叶扶苏;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士乃即树头摘赐观者,顷刻向尽。已,乃以镵伐树,丁丁良久,方断;带叶荷肩头,从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众中,引领注目,竟忘其业。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表散,皆己物也。又细视车上一靶亡,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转过墙隅,则断靶弃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憨状可掬,其见笑于市人,有以哉。每见乡中称素封者,良朋乞米,则怫然,且计曰:『是数日之资也。』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则又忿然,又计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及至淫博迷心,则倾囊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