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栖梧过香炉营故居

    [清代] 况周颐

    记得天涯携手处。梦逐征鸿,绕遍东华路。梁燕可知人在否。相逢也莫凄凉语。

    泪眼更看门外树。欲断无肠,苦恨香骢误。最是不堪回首处。凤城西去棠梨雨。

  • 减字浣溪纱

    [清代] 况周颐

    重到长安景不殊。伤心料理旧琴书。自然伤感强欢娱。

    十二回栏凭欲遍,海棠浑似故人姝。海棠知我断肠无。

  • 早梅芳·近

    [清代] 况周颐

    海棠春,芙蓉晚。特地明妆换。银鹦呼酒,拌得相思更相见。坐慵鬟翠重,笑怯眉青浅。近尊前小立,无语杏衫茜。

    紫鸾箫,丹凤管。金粉江南怨。仙山楼阁,不抵人间绣帘远。瘦花莺易妒,倦柳骢难恋。醉扶归,鹔鹴残月满。

  • 法曲献仙音·金阊寒夜和梦窗

    [清代] 况周颐

    残月窥尊,冻云沈笛,况是天涯庭院。烛泪红深,枕棉香薄,伤心画谯清点。伴梦短梅花冷,幺禽语春怨。玉容远。

    也应怜、杜郎落拓,悲锦瑟弦柱,暗惊泪染。宛转碧淞潮,共垂杨、萦恨难剪。凤纸题残,奈云边、珠佩声断。拌尘销鬓绿,万一跨鸾低见。

  • 永遇乐·吴坊本事和漱玉

    [清代] 况周颐

    惨碧山塘,画船只在,消泪多处。坐柳移尊,凭梅驻笛,相见应暂许。红罗嫌窄,金玲愁重,底是妒花风雨。最惆怅,惊鸿散后,梦云更迷春侣。

    可怜昨夜,画楼西畔,望断星点三五。钿小花羞,奁低月怨,歌态谁楚楚。赪鳞难托,红蚕更缚,可奈杜鹃催去。江南客,伤心第一,四弦倦语。

  • 高阳台

    [清代] 况周颐

    旧苑鸦寒,荒皋雁瘦,吴霜正染青袍。载酒江湖,十年吹断琼箫。玉梅花下相思路,算而今、不隔三桥。怨良宵,满目繁华,满目萧条。

    红笺枉费珍珠字,甚江关词赋,不抵金貂。门外垂杨,要他来系征桡。金尊自倒休教劝,怕天涯、回首魂消。碧迢迢,玉宇琼楼,绛鹤难招。

  • 念奴娇·忆南湖旧游用朱小岑先生依真飘帛塘观荷韵

    [清代] 况周颐

    长卿游倦,恰年时、画里都是愁中。湖上大堤堤上路,天涯见说能通。流水三生,淩波一霎,娇眄隔香红。垂杨踠地,那时亭北阑东。

    谁念芳字题残,红牙拍遍,换羽更移宫。目送横塘天样阔,香雾何事惺忪。一叶颦秋,万花妆晚,肠断到东风。鸳鸯在否,梦云犹带疏钟。

  • 莺啼序

    [清代] 况周颐

    轻荫半湖翠罨,想临妆媚妩。镜奁远、一抹愁痕,闹红谁在深处。谩幽憩、银笺按拍,凉蝉唤入花间去。甚香风、别样温柔,淡摇洲渚。故故来迟,傍柳画舸,似淩波未许。翠堤外、人各天涯,曲阑应向凝伫。只娉婷、红衣倒影,记愁绝、中仙说与。露房擎、青子离离,为谁心苦。

    菱花自小,苇叶长愁,紫萍是坠絮。问并作、几多红怨,画里回首,却又盈盈,未开刚吐。芳尘去后,蘅皋悽断,非花非雾情何极,锦鳞多、恨字难分付。凉云十里,鸳鸯不是催归,有人玉鞯愁驻。逢花最惜,见说为花,便有花暗妒。向此际、揭天丝管,踠地帘栊,一任微波,鉴人幽愫。风裳水佩,罗衣纨扇,年年花好人易老,望蓬山、肠断花知否。踏摇细桨声中,路入疏烟,似闻怨语。

  • 临江仙·前词意犹未尽再呈幼遐前辈

    [清代] 况周颐

    正是撩人天气也,可怜云淡烟轻。闹红深处见娉婷。花光人影,分占十分清。

    画里归来愁亦好,何须夜饮秦筝。他年记取小红亭。小红亭外,高柳万蝉声。

  • 南浦·六月二十八日苇湾观荷同幼遐前辈

    [清代] 况周颐

    幽路入花天,闹红深、恰共中仙乘兴。花外小红亭,无人到、亭外绿荫千顷。疏烟淡日,木兰愁绝馀香凝。惜起青黄憔悴叶,曾共袅婷窥影。

    无边香色年年,算鸳鸯、惯识枝交蒂并。年少冶游心,飘零后、禁得万蝉悽哽。欢娱谩省。碧云日暮颇黎冷。十二回阑肠断处,依约淩波来凭。

  • 齐天乐·秋雨

    [清代] 况周颐

    沈郎已自拚憔悴,惊心又闻秋雨。做冷欺灯,将愁续梦,越是宵深难住。千丝万缕。更搀入虫声,搅人情绪。一片萧骚,细听不是故园树。

    沈沈更漏渐咽,只檐前铁马,幽愁如诉。倘是残春,明朝怕有,无数飞花飞絮。天涯倦侣。记滴向篷窗,更加悽苦。欲谱潇湘,黯愁生玉柱。

  • 鹧鸪天

    [清代] 况周颐

    匝地娇雷殷画轮。疏钟无力破黄昏。总然明月都如梦,也有青山解辟尘。

    枫叶醉,菊花新。色香天与馈吾贫。西风肯到闲庭院,消得凭阑一岸巾。

  • 减字浣溪纱

    [清代] 况周颐

    彩胜钗头故故斜。垂杨深巷泰娘家。惜花人更瘦于花。

    眉黛可怜虚夜月,脸红从此断朝霞。伤心一语抵天涯。

  • 点绛唇·1914

    [清代] 况周颐

    男女分科,霜红龛主原耆宿。藕香盈匊。何用参苓斸。

    八代文衰,和缓功谁属。医吾俗。牙签玉轴。乞借闲中读。

  • 息争

    [清代] 刘大櫆

    昔者孔子之弟子,有德行,有政事,有言语、文学。其鄙有樊迟,其狂有曾点。孔子之师,有老聃,有郯子,有苌弘、师襄。其故人有原壤,而相知有子桑伯子。仲弓问子桑伯子,而孔子许其为简。及仲弓疑其太简,然后以雍言为然。是故南郭惠子问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呜呼,此其所以为孔子欤?

    至于孟子,乃为之言曰:「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之言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当时因以孟子为好辩,虽非其实,而好辩之端,由是启矣。唐之韩愈,攘斥佛、老,学者称之。下逮有宋,有洛、蜀之党,有朱、陆之同异。为洛之徒者,以排击苏氏为事;为朱之学者,以诋淇陆子为能。

    吾以为天地之气化,万变不穷,则天下之理,亦不可以一端尽。昔者曾子之「一以贯之」,自力行而入;子贡之「一以贯之」,自多学而得。以后世观之,子贡是则曾子非矣。然而孔子未尝区别于其间,其道固有以包容之也。夫所恶于杨、墨者,为其无父无君也;斥老、佛者,亦曰弃君臣,绝父子,不为昆弟、夫妇,以求其清净寂灭。如其不至于是,而吾独何为訾警之?

    大盗至,肤箧探囊,则荷戈戟以随之;服吾之服,而诵吾之言,吾将畏敬亲爱之不暇。今也操室中之戈,而为门内之斗,是亦不可以已乎!

    夫未尝深究其言之是非,见有稍异于己者,则众起而排之,此十足以论人也。人貌之不齐,稍有巨细长短之异,遂斥之以为非人,岂不过哉!北宫黝、孟施舍,其去圣人之勇盖远甚,而孟子以为似曾子、似子夏。然则诸子之迹虽不同,以为似子夏、似曾子可也。

  • 送姚姬传南归序

    [清代] 刘大櫆

    古之贤人,其所以得之于天者独全,故生而向学。不待壮而其道已成。既老而后从事,则虽其极日夜之勤劬,亦将徒劳而鲜获。

    姚君姬传,甫弱冠而堂已无所不窥,余甚畏之。姬传,余友季和之子,其世父则南青也。忆少时与南青游,南青年才二十,姬传之尊府方垂髫未娶太夫人仁恭有礼余至其家则太夫人必命酒饮至夜分乃罢。其后余漂流在外,倏忽三十年,归与姬传相见,则姬传之齿,已过其尊府与余游之岁矣。明年,余以经学应举,复至京师。无何,则闻姬传已举于乡而来,犹未娶也。读其所为诗赋古文,殆欲压余辈而上之,姬传之显名当世,固可前知。独余之穷如曩时,而学殖将落,对姬传不能不慨然而叹也。

    昔王丈成公童子时,其父携至京师,诸贵人见之,谓宜以第一流自待。文成问何为第一流,诸贵人皆曰:“射策甲科,为显官。”文成莞尔而笑,“恐第一流当为圣贤。”诸贵人乃皆大惭。今天既赋姬传以不世之才,而姬传又深有志于古人之不朽,其射策甲科为显官,不足为姬传道;即其区区以文章名于后世,亦非余之所望于姬传。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以尧舜为不足为,谓之悖天,有能为尧舜之资而自谓不能,谓之漫天。若夫拥旄仗钺,立功青海万里之外,此英雄豪杰之所为,而余以为抑其次也。

    姬传试于礼部,不售而归,遂书之以为姬传赠。

  • 无斋记

    [清代] 刘大櫆

    天下之物,无则无忧,而有则有患。人之患,莫大乎有身,而有室家即次之。今夫无目,何爱于天下之色?无耳,何爱于天下之声?无鼻无口,何爱于天下之臭味?无心思,则任天下之理乱、是非、得失,吾无与于其间,而吾事毕矣。

    横目二足之民,瞀然不知无之足乐,而以有之为贵。有食矣,而又欲其精,有衣矣,而又欲其华;有宫室矣,而又欲其壮丽。明童艳女之侍于前,吹竽之筑陈于后,而既已有之,则又不足以厌其心志也。有家矣,而又欲有国;有国矣,而又欲有天下;有天下矣,而又欲九夷八蛮之无不宾贡;九夷八蛮无不宾贡矣,则又欲长生久视,万历祀而不老。以此推之,人之歆羡于宝贵佚游,而欲其有之也,岂有终穷乎?古之诗人,心知其意,故为之歌曰:「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夫不自明其一身之苦,而第以苌楚楚可怜之无知为乐,其意虽若可悲,而其立言则亦既善矣。

    余性颛而愚,于外物之可乐,不知其为乐,而天亦遂若顺从其意。凡人世之所有者,我皆不得而有之。上之不得有驰驱万里之功,下之不得有声色自奉之美,年已五十余而未有子息。所有者,惟此身耳。呜呼!其亦幸而所有之惟此身也,使其于此身之外而更有所有,则吾之苦其将何极矣;其亦不幸而犹有此身也,使其并此身而无之,则吾之乐其又将何极矣。

    旅居无事,左图右史,萧然而自足。啼饥之声不闻于耳,号寒之状不接于目,看碟以为无知,而因以为可乐,于是「无」名其斋云。

  • 章大家行略

    [清代] 刘大櫆

    先大父侧室,姓章氏,明崇祯丙子十一月二十七日生。年十八来归,逾年,生女子一人,不育。又十馀年,而大父卒。先大母钱氏。大母早岁无子,大父因娶章大家。三年,大母生吾父,而章大家卒无出。大家生寒族,年少,又无出,及大父卒,家人趣之使行,大家则慷慨号恸不食。时吾父才八岁,童然在侧,大家挽吾父跪大母前,泣曰:“妾即去,如此小弱何?”大母曰:“若能志夫子之志,亦吾所荷也。”于是与大母同处四十馀年,年八十一而卒。

    大家事大母尽礼,大母亦善遇之,终身无间言。櫆幼时,犹及事大母。值清夜,大母倚帘帷坐,櫆侍在侧,大母念往事,忽泪落。櫆见大母垂泪,问何故,大母叹曰:“予不幸,汝祖中道弃予,汝祖没时,汝父才八岁。”回首见章大家在室,因指谓櫆曰:“汝父幼孤,以养以诲,俾至成人,以得有今日,章大家之力为多。汝年及长,则必无忘章大家。”时虽稚昧,见言之哀,亦知从旁泣。

    大家自大父卒,遂表明。目虽无见,而操作不辍,槐七岁,与伯兄、仲兄从塾师在外庭读书。每隆冬,阴风积雪,或夜分始归,僮奴皆睡去,独大家煨炉以待。闻叩门,即应声策杖扶壁行,启门,且执手问曰:“书若熟否?先生曾朴责否?”即应以书熟,未曾朴责,乃喜。

    大家垂白,吾家益贫,衣食不足以养,而大家之晚节更苦。呜呼!其可痛也夫。

  • 樵髯传

    [清代] 刘大櫆

    樵髯翁,姓程氏,名骏,世居桐城县之西鄙。性疏放,无文饰,而多髭须,因自号曰“樵髯”云。

    少读书聪颖,拔出凡辈。于艺术匠巧嬉游之事,靡不涉猎,然皆不肯穷竟其学,曰:“吾以自娱而已。”尤嗜弈棋,常与里人弈。翁不任苦思,里人或注局凝神,翁辄颦蹙曰:“我等岂真知弈者?聊用为戏耳。乃复效小儿辈,强为解事!”时时为人治病,亦不用以为意。诸富家尝与往来者病作欲得翁诊视使僮奴候之。翁方据棋局哓哓然,竟不往也。

    翁季父官建宁,翁随至建宁官廨,得以恣情山水,其言武夷九曲幽绝可爱,令人遗弃世事,欲往游焉。

  • 游万柳堂记

    [清代] 刘大櫆

    昔之人贵极富溢,则往往为别馆以自娱,穷极土木之工,而无所爱惜。既成,则不得久居其中,偶一至焉而已,有终身不得至者焉。而人之得久居其中者,力又不足以为之。夫贤公卿勤劳王事,固将不暇于此;而卑庸者类欲以此震耀其乡里之愚。

    临朐相国冯公,其在廷时无可訾,亦无可称。而有园在都城之东南隅。其广三十亩,无杂树,随地势之高下,尽植以柳,而榜其堂曰“万柳之堂”。短墙之外,骑行者可望而见其中。径曲而深,因其洼以为池,而累其土以成山;池旁皆兼葭,云水萧疏可爱。

    雍正之初,予始至京师,则好游者咸为予言此地之胜。一至,犹稍有亭榭。再至,则向之飞梁架于水上者,今欹卧于水中矣。三至,则凡其所植柳,斩焉无一株之存。

    人世富贵之光荣,其与时升降,盖略与此园等。然则士苟有以自得,宜其不外慕乎富贵。彼身在富贵之中者,方殷忧之不暇,又何必朘民之膏以为苑囿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