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根谭·应酬
[明代] 洪应明
操存要有真宰,无真宰则遇事便倒,何以植顶天立地之砥柱!应用要有圆机,无圆机则触物有碍,何以成旋乾转坤之经纶!
士君子之涉世,于人不可轻为喜怒,喜怒轻,则心腹肝胆皆为人所窥;于物不可重为爱憎,爱憎重,则意气精神悉为物所制。
倚高才而玩世,背后须防射影之虫;饰厚貌以欺人,面前恐有照胆之镜。
心体澄彻,常在明镜止水之中,则天下自无可厌之事;意气和平,常在丽日光风之内,则天下自无可恶之人。当是非邪正之交,不可少迁就,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值利害得失之会,不可太分明,太分明则起趋避之私。
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茑萝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
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士君子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
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奋迅以为速者,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重持轻。士君子济人利物,宜居其实,不宜居其名,居其名则德损;士大夫忧国为民,当有其心,不当有其语,有其语则毁来。
遇大事矜持者,小事必纵弛;处明庭检饰者,暗室必放逸。君子只是一个念头持到底,自然临小事如临大敌,处密室若坐通衢。
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其无背后之毁;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其无久处之厌。
善启迪人心者,当因其所明而渐通之,毋强开其所闭;善移风化者,当因其所易而渐及之,毋轻矫其所难。
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利刀割水,刀不损锷,而水亦不留痕。得此意以持身涉世,感与应俱适,心与境两忘矣。
己之情欲不可纵,当用逆之之法以制之,其道只在一忍字;人之情欲不可拂,当用顺之之法以调之,其道只在一恕字。今人皆恕以适己而忍以制人,毋乃不可乎!
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谓明;必胜非勇,能胜能不胜之谓勇。
随时之内善救时,若和风之消酷暑;混俗之中能脱俗,似淡月之映轻云。
思入世而有为者,须先领得世外风光,否则无以脱垢浊之尘缘;思出世而无染者,须先谙尽世中滋味。否则无以持空寂之后苦趣。
与人者,与其易疏于终,不若难亲于始;御事者,与其巧持于后,不若拙守于前。
酷烈之祸,多起于玩忽之人;盛满之功,常败于细微之事。故语云:“人人道好,须防一人着脑;事事有功,须防一事不终。”
功名富贵,直从灭处观究竟,则贪恋自轻;横逆困穷,直从起处究由来,则怨尤自息。
宇宙内事要力担当,又要善摆脱。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礼,则可以维系无厌之人心;御事而留有余,不尽之才智,则可以提防不测之事变。
了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膻存而蚋仍集。
仇边之弩易避,而恩里之戈难防;苦时之坎易逃,而乐处之阱难脱。
膻秽则蝇蚋丛嘬,芳馨则蜂蝶交侵。故君子不作垢业,亦不立芳名。只是元气浑然,圭角不露,便是持身涉世一安乐窝也。
从静中观物动,向闲处看人忙,才得超尘脱俗的趣味;遇忙处会偷闲,处闹中能取静,便是安身立命的工夫。
邀千百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怨;希千百事之荣,不如免一事之丑。
落落者,难合亦难分;欣欣者,易亲亦易散。是以君子宁以刚方见惮,毋以媚悦取容。
意气与天下相期,如春风之鼓畅庶类,不宜存半点隔阂之形;肝胆与天下相照,似秋月之洞彻群品,不可作一毫暧昧之状。
仕途虽赫奕,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世途虽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鸿未至先援弓,兔已亡再呼犬,总非当机作用;风息时休起浪,岸到处便离船,才是了手工夫。
从热闹场中出几句清冷言语,便扫除无限杀机;向寒微路上用一点赤热心肠,自培植许多生意。随缘便是遣缘,似舞蝶与飞花共适;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盂水同圆。
淡泊之守,须从浓艳场中试来;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不然操持未定,应用未圆,恐一临机登坛,而上品禅师又成一下品俗士矣。
廉所以戒贪。我果不贪,又何必标一廉名,引来贪夫之侧目。让所以戒争。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地,以致暴客之弯弓。
无事常如有事时,提防才可以弥意外之变;有事常如无事时,镇定方可以消局中之危。处世而欲人感恩,便为敛怨之道;遇事而为人除害,即是导利之机。
持身如泰山九鼎凝然不动,则愆尤自少;应事若流水落花悠然而逝,则趣味常多。
君子严如介石而畏其难亲,鲜不以明珠为怪物而起按剑之心;小人滑如脂膏而喜其易合,鲜不以毒螫为甘饴而纵染指之欲。
遇事只一味镇定从容,纵纷若乱丝,终当就绪;待人无半毫矫伪欺隐,虽狡如山鬼,亦自献诚。
肝肠煦若春风,虽囊乏一文,还怜茕独;气骨清如秋水,纵家徒四壁,终傲王公。
讨了人事的便宜,必受天道的亏;贪了世味的滋益,必招性分的损。涉世者宜蕃择之,慎毋贪黄雀而坠深井,舍隋珠而弹飞禽也。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之人;构千楹而招来宾客,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之士。
解斗者助之以威,则怒气自平;惩贪者济之以欲,则利心反淡。所谓因其势而利导之,亦救时应变一权宜法也。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雪忿不若忍耻为高。要誉不如逃名之为适。矫情不若直节之为真。
救既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图垂成之功者,如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
先达笑弹冠,休向侯门轻曳裾;相知犹按剑,莫从世路暗投珠。
杨修之躯见杀于曹操,以露己之长也;韦诞之墓见伐于钟繇,以秘己之美也。故哲士多匿采以韬光,至人常逊美而公善。
少年的人,不患其不奋迅,常患以奋迅而成卤莽,故当抑其躁心;老成的人,不患其不持重,常患以持重而成退缩,故当振其惰气。
望重缙绅,怎似寒微之颂德。朋来海宇,何如骨肉之孚心。
舌存常见齿亡,刚强终不胜柔弱;户朽未闻枢蠹,偏执岂能及圆融。
赏析

在洪氏眼中,人心是一颗明珠,“以物欲障蔽之,犹明珠而混以泥沙,其洗涤犹易”;相反,“以情识补贴之,犹明珠而饰以银黄,其涤除最难。”所谓银黄,即白银与黄金,人心一一旦为情感所支配,就好像在明珠外镀上金银,想清除干净,使明珠复原,人心复原,谈何容易?“故学者不患垢病,而患洁病之难治;不畏事障,而患理障之难除。”洪氏认为,“立百福之基,只在一念慈祥,开万善之门,无如寸心挹损。”一心能抑,杂念不萌,则不损人利己,不害人害己。“融得性情上偏私,便是一大学问。”

如果全社会的所有成员都以追求财富时的那种迫切心态去追求学问,以追求功名利禄时的那种强烈愿望去追求道德,以热爱妻子儿女时那种刻骨铭心的情感去热爱父母,以保命爵位官职时的那种绞尽心计去保家卫国,就是达到了超凡入圣的道德境界。“塞得物欲之路,才堪辟道义之门,弛得尘俗之肩,方可挑圣贤之担。”相反,“一念之差,足丧夹生之善。”

洪氏将儒释道三教的处世哲学引入社会文化心态重构的价值取向之中,而这正表明中国传统社会存在着的严重社会问题,社会文化心态处于一个复杂的背景之下,以至于真诚与虚伪,善良与邪恶,正直与歪曲、道义与私情交织在一起,难解难分。民族也因为其绝大部分成员处于互相设防之中,抵消了凝聚力,增加了内耗度。《菜根谭》总结世道的险恶,指出了对策和良方,认为有修养的君子处理事情,要尽量避免在别人面前暴露出喜怒哀乐之情,否则,内心深处的状况将会被人所窥探。所以说:“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同样道理,对于任何事物都不能过份地表现出爱好,否则,意气精神就容易为外物所牵引。自恃才华横溢,不以世道险恶为虑,不以严肃谨慎的态度待人接物,结果就会遭到阴险小人的伺机陷害。所有这一切,都表明社会文明程度的低下,社会文化心态重构的急迫。

洪氏要求人们“心体澄澈”,一尘不染,常常使自己处于明镜止水之中;意气平和,常常使自己身处于风和日丽的气象中,调整自我,改变观念,如此一来,“天下自无可厌之事”,“自无可恶之人”。在面对大是大非,邪恶与正义的选择时,绝对不能有任何的迁就和妥协,一旦态度暧昧,就会丧失正道。但是,遇到利害得失之时,就不能斤斤计较。过于计较个人得失,社会就容易趋利避害的个人私心。

对于荣辱毁誉,要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价值标准:“苍蝇附龮,捷则捷矣,难避处后之羞;茑萝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对于功名利禄,若“直从无处观究竟,则贪恋自轻。”“直从起处究由来,则怨尤自息。”“宇宙内事,要力担当,又要善摆脱,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其整治社会心态的思路合乎儒家之辙,十分明显。

洪氏指出:“老来疾病,都是壮时招得,衰后罪业,都是盛时作得。故持盈履满,君子尤兢兢焉。”“福莫福于少事,祸莫祸于多心。唯省事者,方知少事之为福;唯平心者,始知多心之为祸人。”“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为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想到白骨黄泉,壮士之肝肠自冷;坐老清溪碧嶂,俗流之胸次亦开。”“遍阅人情,始识疏狂之足贵;备尝世味,方知淡泊之为真。”“地阔天高,尚觉鹏程之窄小;云深松老,方知鹤梦之悠闲。”“红烛烧残,万念自然灰冷;黄粱梦破,一身亦似云浮。”“一场闲富贵,狼狈争来,虽得还是失;百岁好光阴,忙忙过了,纵寿亦夭”。作者总是从人生的终极出发,判断所为之事,分析所处之世,使人豁然开朗,有机会重新调整心态。在这方面,洪氏深受道家思想影响。

与道家思想相似,佛教思想中的大量观念也被洪应明应用。用来作为调整社会文化心态的良方。书中指出:“世事如棋局,不著才是高手,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见真空。”“看破有尽身躯,万境之尘缘自息;悟入无怀境界,一轮之心月独明。”“夜深人静,独坐观心,始知妄穷而真独露,每于此中得大机趣;既觉真现而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愧。”“人生祸区福境,皆念思造成,故释氏云‘利欲炽然,即是火坑;贪爱沉溺,便为苦海;一念清静,烈炽成池;一念惊觉,船登彼岸。’念头稍异,境界顿殊,可不慎哉!”“缠脱只在自心,心了则屠肆槽廛居然净土,不然,纵一琴一鹤,一花一竹,嗜好虽清,魔障终在。语云:‘能体尘境为真境,末了僧家是俗家’。”

评析

《菜根谭》是明朝还初道人洪应明收集编著的一部论述修养、人生、处世、出世的语录集,为旷古稀世的奇珍宝训。对于人的正心修身、养性育德,有不可思议的潜移默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