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年来一直在曾经留下麇鹿踪的姑苏一带,怎么老了还跑到官场里受束缚。
我时常梦到雨天去五湖划小舟,现在却在秋天离乡万里,感叹衰鬓如蓬。
远志出了山便成为小草,神鱼失去水便为沙虫所困。
我白了头才博得像东方朔一样被召,可我并不满意做他那种以诙谐滑稽博取一笑的角色。
麋鹿踪:喻隐居生涯。
“若为”句:自叹老来失志出仕为官,如同入了牢笼。若为:为什么。老去:作者出为翰林待诏时已五十馀岁,故云。樊笼:喻官场,出自晋陶渊明《归田园居》:“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五湖”句:谓求归不得,而归去之事只在春梦之中。作者《次韵陆子端祠部怀归二首》有云“梦里青山不是归”,又云“秋来南国多归梦”,可与此相参看。五湖:向来说法不一,这里应泛指吴越一带湖泊。扁舟:小船。春梦:春日之梦,喻作者官居翰林的处境。宋赵令畴《侯鲭录》载,苏轼谪在昌化,有老妇谓日:“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此句用典,“五湖”“扁舟”指春秋时范蠡之事,他在灭吴之后,功成身退。乃乘扁舟,入五湖,隐姓埋名,过着悠闲的生活,事见《史记》及《吴越春秋》。
两鬓蓬:谓鬓发稀疏,年华暗老。此处用典,“万里秋风”指晋人张翰之事。他为官于洛阳,见秋风起,因思家乡吴中美味,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而归。
“远志”句:喻说自己本要做隐居终生有高尚之志的人,一出仕就了低贱的小草。《世说新语·排调》载,郝隆讥谢安日:“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远志,草名,高七、八寸,茎细;小草,中药名,远志的苗。
“神鱼”句:喻说自己当下为人所轻的处境。《庄子·庚桑楚》:“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沙虫,水边草地的小虫,能入皮肤害人。
“白头”句:作者正德末方被荐试吏部事,得官甚晚。公车,汉代官署名,臣民上书或被征召,皆由公车接待。
“不满”句:自谓连东方朔的地位也不如。东方朔曾数言政治得失,但当时的皇帝始终把他当俳优看待,不以重用。
“三十年来麋銮鹿踪”一句概括了文征明前半生浪迹江湖的生活。苏轼贬黄州作《赤壁赋》云:“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这种生活虽不富贵,但有淡泊自甘,闲适自在之乐。“若为老去人樊笼”一句则表现出深刻的思想矛盾。一方面他已经应试得官职,这并不是一厢情愿的强加,说明诗人人世出仕之心未泯;另一方面他又感到若有所失,想起像是背道而驰似的。显然,待诏翰林的文征明,这时已是悔恨代替了如意。觉得“老去人樊笼”,是办了一件错事,弄得前功尽弃。
“五湖春梦扁舟雨,万里秋风两鬓蓬。”二句以景语承上句抒慨,其间融入了范蠡额张翰的故事。一正用,一反用,诗人本来梦想如范蠡一样潇洒度日,却为名爵所羁,落得秋风万里,两鬓萧瑟。可见这一联全是虚拟之景。
“远志出山成小草,神鱼失水困沙虫。”二句继续写悔恨的心情和不称意的处境,是全诗警策所在。“远志”名义颇寓豪情,而其实只是一种“小草”,本无在山出山的区别。诗人用《世说新语》郝隆的名言巧妙地将此物名实分属,写作“远志出山成小草”。就综合了“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晏子春秋》),“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杜甫《佳人》),这两种意思,意言一念之差,可以使一个人的名节受到很大亏损。“神鱼失水困沙虫”,与俗语“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同义。在庸俗势力的包围下,高尚没有用武之地。这两句既有对上层社会的厌恶,也有对个人失策的反省。当然是有感而发的,可见文征明待诏翰林的处境,比李白待诏翰林时的处境,也好不了多少。
“白头博得公车召,不满东方一笑中。”东方朔官至太中大夫,在朝廷其实也不顺心,只能自称避世金马门,多以诙谐调笑自遣。而诗人以白首待诏,似又不能如东方自寻开心,故末句云云。
读竟全篇,可见文征明在应试求职之前,曾对步人仕途有过良好的愿望,是抱着试一试的机会主义态度。殊不知官场比他所想要复杂得多,他便很快的失望了。这时已有进退失据之感。正是这种矛盾尴尬的状况,使他写成这篇言志感怀之作。诗中多用昔人故事,只因情与境会,故信手拈来,皆成妙谛。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王新霞《历代律诗选评》:诗人以意运笔,抒写仕途的坎坷失忖意,与时隐居江湖的闲逸生活的向往。在具体写法上,此诗一是采用了对比手法,前三联的出句与对句之间比照强烈,使幽怨之情弥彰,读来有一波三折之感。二是多处用典,颔联暗用范蠡及张翰事,后两联用谢安与东方朔事,从而扩大了诗句的内涵,借古写今,烹化浑融,将失意及郁闷之情和盘托出,读来却丝毫不觉阻塞。尾联自嘲,写出自己在官场的尴尬处境及思归心情,不平之气出乎其间,全诗用笔洒脱,不饰雕琢,而感情厚重,自有妙处。
《感怀》是明代文学家文征明创作的一首七言律诗。这首诗前四句描写前半生浪迹江湖的自由生活和为名爵所累的矛盾;后四句写做官后悔恨的心情和不称意的处境。诗本愤世,但作者从自责出仕切入,谦和温婉,用典贴切,如同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