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鸡行
[唐代] 杜甫
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
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
虫鸡于人何厚薄,我斥奴人解其缚。
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
译文

小奴绑缚了鸡子预备上市出售,鸡儿被缚急了正喧叫挣扎不停。

家里人最讨厌鸡儿食虫又啄粟,未想到鸡儿卖出难逃宰烹厄运。

昆虫鸡子与人有什么厚薄可言,我责备那小奴快解绳放鸡一命,

啊,鸡与虫的得失无终无了啊,我倚楼阁注目寒江而思潮难平。

注释

喧争:吵闹争夺。

食虫蚁:指鸡飞走树间啄食虫蚁。

斥:斥责。

得失:指用心于物。无了时:没有结束的时候。

山阁:建在山中的亭阁。

赏析

诗人于偶然之中,看到家中小仆人正在捆鸡,要拿到市上去卖,而鸡被捆得着急,边叫边挣扎,似乎在向人提出抗议。“相喧争”三字,将小鸡人格化,使缚鸡这个细节充满了生动活泼的生活情趣。诗人一询问,原来是因为家中的人怕鸡吃掉蚂蚁之类的小虫,有伤生灵,所以要卖掉它。然而诗人仔细一想:鸡卖出去不是也要遭受宰杀的厄运吗?为什么人对虫子要施以厚恩,而对鸡却要报以刻薄呢?诗人对此似有所悟,立即命令小仆人解缚放鸡。然而诗人再仔细想想:放了鸡,虫蚁不是又要遭受灾难了吗?反复想来,实在没有万全之策,于是只好倚靠在山阁上,注视着寒冷的江面,江水正浩浩东去,远处是迷蒙的烟霭,一片苍茫。诗中似乎表现了一种道家的思想。据《庄子·列御寇》:“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因而,有道家思想,但似乎又有佛家的思想。

当时,天下战乱已久,国家和人民都陷于苦难中,一时还无法摆脱困境。杜甫虽有匡时济世之志,但年老力衰,已“无力正乾坤”。萧涤非先生说:“感到‘无力正乾坤’的诗人是很难做到飘飘然的。白居易有这样两句诗:‘外容闲暇中心苦,似是而非谁得知?’我以为这对于我们理解杜甫这一貌似达观的形象很有帮助。”(《杜甫诗选注》)可见诗中仍然表现了作者对时局的深切关心,流露了对国家、人民的忧虑,在计无所出的情况下,无可奈何的苦闷心情。

此诗的别致之处,还表现在语言上。杜诗语言的基本风格,是千锤百炼而严整精工,但此诗语言却平朴自然,采用散文化的句法,显得平易顺当。“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如同当面交谈,亲切动人。这与表现细小的生活情节,与抒发表面看来轻松的感情,是极为适宜的。

洪迈在《容斋随笔》中引了李德远的拟作《东西船行》进行比较:“‘东船得风帆席高,千里瞬息轻鸿毛。西船见笑苦迟钝,流汗撑折百张篙。明日风翻波浪异,西笑东船却如此。东西相笑无已时,我但行藏任天理。’此诗语意极工,几于得夺胎法。但‘行藏任天理’,与‘注目寒江’,不可同日语耳。”很多论诗家都看重此诗的结句,因为此诗最纯之处就在于结句。一是在结尾处故意采用逸宕手法,由议论而转入写景,使得篇末产生变化,通篇由平实入空灵,摇曳生姿;二是将上面所议论的内容突然收起,将欲尽未尽之意如盐著水般地化入景中,有很多品味和领悟的空间,从而引发出深沉的思考,显得含蕴无穷,韵味悠长。《东西船行》的结句“行藏任天理”之所以不能与“注目寒江”同日而语,就在于已经把道理说尽,没有回味的馀地。

评析

此诗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晚年流落到夔州时创作的一首古体诗。此诗语言浅显易懂,以议论入诗,其意颇远,反映了诗人在人生困境中被动无奈的心态。

辑评

宋·范公偁《过庭录》:杜子美诗云云,至于实下虚成,亦何可少也。······此盖为《缚鸡行》之类,如“小奴缚鸡向市卖”云云,是“实下”也;末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虚成”也。盖尧民亲闻于小宋焉。

宋·洪迈《容斋随笔》:此诗自是一段好议论。至结句之妙,非他人所能跂及也。

明·钟惺《唐诗归》:读此数语,觉放生多事,达甚。慈悲中生出寂悟。

明·王嗣奭《杜臆》:公晚年溺佛,意主慈悲不杀,见鸡食虫蚁而怜之,遂命缚鸡出卖。见其被缚喧争,知其畏死,虑及卖去遭烹,遂解其缚,又将食虫蚁矣。鸡得则虫失,虫得则鸡失,世间类者甚多,故云“无了时”。计无所出,只得“注目寒江倚山阁”而已。

清·金圣叹《杜诗解》:此首全是先生借鸡说法。前四句借《孟子牵牛章》“牛羊何择”演成妙义。

清·何焯《义门读书记》:句句转,张、王、元、白具体而微。

清·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齐物之旨。蔡正孙曰:《步里客谈》云:古人作诗,断句辄旁入他意,最为警策。如老杜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也。黄鲁直作水仙花诗“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亦是此意。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宕开作结,妙不说尽。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张远云:大有“蝼蚁何亲,鱼鳖何仇”意。愚按:结语更超旷,盖物自不齐,功无兼济,但所存无间,便大造同流,其得其失,本来无了。“注江倚阁”,海阔天空,惟公天机高妙,领会及此。

清·杨伦《杜诗镜铨》:张、王、元、白皆学此而不能到。结语有举头天外之致。